2026年9月7日，最高人民法院发布《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》（法发〔2026〕10号）。文件分五部分、二十四条。第十九条处理利用人工智能不当取证等妨害司法秩序的行为，末段写到诉讼文书和案例检索报告。
第十九条把虚假证据和日常提交分开处理
条文前一层针对虚假证据与虚假诉讼：当事人利用人工智能自主学习、自主决策的特性，通过删除或者篡改生成合成内容标识、特定指令输入、选择性结果呈现、对抗性干扰等人为干预或者误导的方式取得虚假证据，捏造民事案件基本事实，进行虚假诉讼，企图侵害国家利益、社会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权益的，人民法院应当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，并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、拘留；构成犯罪的，依法追究刑事责任。诉讼参与人或者其他人利用人工智能伪造证据、妨碍人民法院审理案件的，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处理。
后一层针对日常提交：诉讼参与人提交诉讼文书、案例检索报告等材料如系使用人工智能生成，在提交法庭前应当认真核实相关法律、司法解释、案例等内容的真实性、准确性，在提交法庭时对使用人工智能辅助情况作出说明，并对有关内容的真实性、准确性依法承担责任。
条文没有禁止使用，义务落在提交人身上
条文的起点是“如系使用人工智能生成”，属于条件句。它没有禁止使用，也没有要求提交全部对话记录，落在纸面上的义务有三项：核实内容、说明辅助情况、承担内容责任。三项都指向提交材料的人，工具提供方不在其列。模型输出错了，责任仍在签名的人这边。
文件文号用法发，属于审判指导性文件，不是司法解释。它指导人民法院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时的裁判思路，也影响对诉讼参与人诉讼行为的评价；第十九条的评价对象包括律师，也包括当事人和其他诉讼参与人。把它读成“AI文书一律无效”，或者读成“用AI就要公开全部提示词”，都超出了条文原意。
三类内容在核验时最容易出现偏差
法条的问题多出在版本。民法典施行后，《合同法》《物权法》的条文仍在大量网页和旧版资料里流传，模型按语料概率生成，容易把已废止的条文当作现行依据。另一种情况是条次错位，比如把违约金调整的规则写到损失赔偿的条文上，句子读起来通顺，落到具体争点上就偏了。
案例的问题更隐蔽。生成式工具可以拼出格式完整的案号，法院代字和案件类型编号齐全，年份也对，案件本身却不存在；也可能把甲案的说理安到乙案头上，或者把普通参考案例写成指导性案例。案例检索报告一旦出现这类错配，整份报告的可信度都会被连带质疑，代理人还要另行解释检索方法。
事实的问题常被忽略。AI按叙事逻辑补全时间、金额这类细节，读起来像已经查明的事实，实际没有证据支撑。“货物已于3月12日交付”，如果没有签收单或物流记录，只是待证事实；“双方口头约定延长付款期”，如果没有往来函件，也只是当事人陈述。这类句子进入文书，庭审中一经追问就会露出空白。
核验可以压缩在一页底稿里
把核验做成一张表，比写成制度更容易执行。表格左边列出文中位置，中间写核验来源，右边写结论：保留、修改或删除。底稿随案件走，不随个人走。
标注在初稿上完成。法条、案号、数字、日期、当事人主张，逐处标出；摘要和结论段落同样标注，AI常在这两处把推测写成判断。
回查回到一手来源。法律和行政法规查国家法律法规数据库，司法解释和指导性案例查最高人民法院官网，案例查人民法院案例库和中国裁判文书网。案例库检索不到的案号，不进入正文；只能查到媒体报道、查不到裁判文书的，按未核实处理。
删改处理核验不通过的内容。“大量判例表明”“司法实践中通常认为”“主流观点支持”这类表述，无法对应到具体案号或文献的，整体删除。论证回到合同条款、验收记录、往来函件和举证责任分配上，篇幅会短一些，可被追问的地方也少一些。
留痕保存四样东西：AI生成初稿、检索路径与检索结果截图、修改稿、最终提交版本。文件名带日期，放在同一案件文件夹。承办法官要求说明时，这些材料能支撑说明内容；出现争议时，也能分清哪一步由谁完成。
说明写到能对应具体环节即可
第十九条要求“对使用人工智能辅助情况作出说明”，没有规定格式和篇幅。实务中一句话可以覆盖：本材料在文字整理和案例初步检索环节使用了生成式人工智能，所引法律、司法解释及案例已由代理人逐项核对原文，文责由代理人承担。
哪个环节用了、核验了什么、谁承担责任，这句话都有交代。模型名称和服务商通常不必写入，对话轮次也无需列明；法庭追问时，底稿可以补充。同一案件有多份材料提交的，说明口径保持一致，避免答辩状写“未使用”、代理词又附了AI生成的检索报告。
说明的位置可以放在文书末尾的附注，也可以单列一页随材料提交。涉及商业秘密或个人信息的，说明只写环节和核验方式，不附原始对话内容。
买卖合同纠纷的核验停在合同和证据上
以下场景为演示工作流而设，不对应真实客户或案件。
乙公司代理人用AI生成答辩初稿。AI写入一句：“依据某省高级人民法院2025年某号判决，质量异议超过30日即当然视为放弃。”该有的案号和法院都有，结论也下得干脆，格式上挑不出毛病。
代理人没有直接引用。在人民法院案例库和裁判文书网按案号、关键词都检索过，未找到对应判决。合同里，双方约定的质量异议期是收货后10个工作日，并非30日。民法典第六百二十一条则把质量异议与约定检验期限、合理期限连在一起，没有为所有买卖合同设定统一的30日失权期间。
这段文字整体删除。论证改为：合同约定的异议期为10个工作日，乙公司在收货后第6日以函件提出质量异议，甲公司的签收记录和复函可以对应；甲公司主张超过期限，应就交付时间、验收经过承担举证责任。原来靠一个判决支撑的段落，换成合同、函件和举证责任三条线。
底稿保留了AI初稿、两次检索的截图、修订稿和提交版本。向法庭提交时，说明只用一句：本材料曾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进行初步文字整理，所引规范与案例已由代理人逐项核验。
核对项落到每一处可验证的内容
- 每一处法条均已从官方现行文本核对名称、条次与效力状态
- 每一件司法解释、指导性案例、典型案例均已核对发布机关和原文
- 每一个案号、法院、裁判日期、裁判要旨均已核对
- 每一项案件事实均能对应证据编号或当事人陈述来源
- “通常认为”“大量判例支持”等无法落地的表述已经删除
- 请求、事实、证据、法律依据之间已经复核一致
- AI初稿、检索记录、核验记录和定稿版本已经归档
- 提交法庭的材料已经评估说明范围，并形成说明文字
- 最终版本由承办律师完成实质审核
AI适合生成待核验的线索，不适合充当事实和法律依据的最终来源。签名的是律师，条文的落点也在签名的人。
相关报道
- 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》（法发〔2026〕10号），最高人民法院，2026年9月7日。
- 以人为本 智能向善——聚焦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》，最高人民法院，2026年9月8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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